第十九章|灯笼以后的影子 夜月
姿势拙拙的,却很认真。他笨拙地保存世界的方式,一直都没变。
到东福寺时,红叶多得像从天上掉下来。我们远远看到叶山他们。三浦看小雪的眼神很直,我心里一紧,正要过去,小雪已经把眼神回敬过去——不尖,却不退。空气像被拉紧一根线,谁也没去碰它。
就在这时,海老名拉走了比企。两个人沉进人潮里。我站在原地,掌心有点汗。我没有追。因为我答应过自己——要尊重他选择的方法。就算那方法不会让我开心。
「结衣。」小雪叫我。我回她:「嗯。」
她没说什么,却一起把头转向红叶。风把一树红色翻过来,亮得几乎要流泪。我们把话收回去,换了一种方式并肩。
夜里的嵐山回忆像被剪成短片,但真正留下来的,不是那句「我喜欢你」,而是每个人之后的沉默。那沉默把人分开,也把人连起来:因为每个人都在同一个地方,面对自己。
回旅馆以前,我绕去贩卖机,买了三瓶热可可:一瓶给比企,一瓶给小雪,一瓶留给自己。
我把比企的那瓶塞到他手里时,他愣了一下,低声说了句「谢谢」。我点点头,没让他看见我手指的发抖。
回到房间,女生们还在聊八卦。我挤出笑跟她们开玩笑,偷偷把话题扯到明天的甜点地图。等笑声散开,我躲进卫浴,把水开到最大声,对着镜子呼出一口气。
「结衣,你在怕什么?」
——我怕说真话之后,世界就不再是现在这个样子。
——想要我们三个还能坐在同一张桌边,想要喜欢的人虽然不一定喜欢我,但不要讨厌自己。
「那就先做到第一个。」
我擦乾脸,打开门。手机震了一下,是比企的讯息:【明早清水舞台边,我会帮户部找个安静的位置。海老名那边——你有办法吗?】
他又来:【对了,昨天任务卡,你写了什么?】
我想了想:【1 谢谢有人把重话吞下去改口。2 谢谢有人把坏事揽走。3 谢谢我还敢喜欢。】
很久,他才回:【第三个,不容易。】
我把手机抱在胸前:「所以要练习。」
第三天晚上的自由行动结束前,我偷偷约了海老名,在旅馆外的自动门旁边见。
她先开口,像往常那样乾脆:「我不会答应户部。也不会因为他被那句话伤到,就去改我的答案。这样不公平。」
「嗯。」我看着她,「我不是来劝你答应的。只是想说……请你把『不』说清楚。不要等别人代替你做坏人。」
她看着我,眼神柔下来:「你以为我会躲在故事后面?」
我摇头:「我以为你会保护大家的舒服,保护到最后让谁都不舒服。」
她噗一声笑出来,却没有否认。「那你呢,结衣?你在保护什么?」
我把手插进外套口袋,指尖摸到刚刚买的暖暖包,热度贴在掌心。「我在保护一张桌子。我怕它翻了,杯子就会碎。」
「桌子会旧,杯子会换。」她轻轻说,「但你的这份心,挺适合放在正中央。」
我红了耳朵,佯装不在意:「哎呀被称讚了会不好意思啦。」
「那我换句——」她推了推眼镜,「结衣,喜欢不是坏事。承认也不是。」
她看了看时间,「明天早上,我会亲口对他说。让你的桌子,至少不用晃。」
我对她鞠了一个小小的躬:「谢谢。」
回程的新干线,我们又各自坐回班级的位置。窗外的富士山顶还有雪。我偷空发讯息给小雪:【晚点社团见面,我做饼乾。】
她很快回:【甜度减三成。】
我:【那是饼乾不是人生啦。】
她:【……ボク期待。】
我笑出来,身体往椅背靠。前方两排,户部正跟大冈大和吵吵闹闹,过一会儿又把脸转向窗外,像在预演什么表情才是「没事」。
走道另一侧,比企拿着相机翻今天的照片,翻到某一张停很久。我不必看也知道——大概是我们在千本鸟居下那张。我们仨笑得不整齐,一个人看镜头,一个人看旁边,一个人微微低头;偏偏就像。
有时候,「像」比「对」更重要。
我闭上眼,吸一口还留着京都味道的车厢空气,对自己说:回去吧。把该说的话说完。把该挨的骂挨完。然后,把那张桌子擦一擦,让它可以再用很久。
但我也知道——在灯笼以后,影子还是会跟着我们走一段。而影子在,就是因为身边还有光。